這一天,終於來了。
前一晚我突然覺得,家人捐大體真不知對家屬是好是壞。
雖然減少很多殯葬開銷,也是功德一件,
但卻是延長了家屬傷痛的時間。
一年多了,好不容易以為快忘記這個事實,
一場法會,一個瞻仰遺容,又牽起多少難受與不捨。
等到過了半年,又得面臨送摯愛真正離開的難關。
無法一次結束,一次了斷所有傷心,是種另類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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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從中區親人開的旅館,前往中山醫,
一路前往,心情開始忐忑。想像著會有什麼樣的場景,又可能面臨什麼衝擊。
在紅背心的同學們指引下,停好了車,又隨著紅背心同學的指引,進入會場。
會場不大,很小。坐滿家屬跟同學們卻是剛剛好。
負責解剖媽媽大體的一組同學從外面找到裡面,終於與我們會合。
給了一人一本手冊,看了一下流程,原來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這次總共要啟用11具大體,手冊裡有11位大體老師的故事,
由家屬撰寫,當然,我也寫了媽媽的。
我刻意避開那一頁,嘗試專注卻只能隨手翻閱。
原來也是有人沒有家屬願意提筆紀念的,那一面人生扉頁裡,
只剩下經文。
後來慢慢細讀每一篇故事,心裡雖然懷疑是不是真的每個人都善良得如上面所說,
總是積極、樂觀、樂善好施、孝順講義氣。
但來到最後一刻,若回憶時只想得起對方的好,也是圓滿一件。
人都離開了,還需掛念什麼不好的?
至少,最後的捐獻,已是他們最大的奉獻。
每一篇文章裡,也不難看出家屬的不捨與緬懷,
有的人文筆很好,好像寫傳記,相較之下,我當時似乎沒有思考太多,只是按照問題回答。
有關係嗎?這一本手冊,究竟會給誰了解呢?
至少我知道這些學生對大體老師已經恭敬萬分。
好一會兒,典禮開始了。
司儀的刻意大嗓門讓我嚇了一跳。
校長、系主任一一上台致詞,
有意無意的聽著,有心無心的拍著手。
我知道他們很重視大體老師,但是太多冠冕堂皇,也不及我親自感受到的真切。
幸好沒有致詞太久,我還發現一個有趣的事,
校長一上台先跟系主任和老師們問好,再來才是家屬,同學。
而系主任醫生等人上台卻都是先將家屬擺第一,才跟校長同仁同學問安。
後者比較讓人感受得到對家屬的尊重,好啦,只是個小細節而已。
接著我們移駕到大體擺放的解剖室。
一個一個鐵盒整齊的排放著。
每個人都在找適當的位置站著。
就定位後,我瞄向我眼前的鐵盒,
嗯,媽媽就在裡面。
心裡想著,我好想當作她是睡覺,然後想拿手機裡孩子們的照片,
好好讓她看一看。那麼她精神就會好很多。
會場裡一直播放著我很熟悉的經文樂曲,
在慈濟醫院裡,媽媽床位邊,無所不在。
大家手上一人一本經文,等等要誦經用的。
主任就位,同學代表就位,家屬代表...嗯,我把曾士豪推了出去。
法師就位後,上香,獻果,獻花,問訊,開始法會。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開始要念經文,我就想掉淚。
所以我選擇轉移注意力。
心裡晃過的事情很多,有時還是想著媽媽,
有時還想著剛剛看過的故事,
時間有點難熬。
中間有一段,很難念的,法師還帶著代表群,對著鐵盒灑淨水,繞了兩次,
經文也念完了。
這時腳已經站得很酸,也沒什麼事情可以想,
而經文內容我已經開始看得懂,所以就跟著念著。
終於,結束了。
大家焦點開始放在大體老師身上。
同學們獻花,家屬獻花,
然後我最害怕的情節來了。
居然要打開 鐵盒,瞻仰遺容。
於是我開始悄悄的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慢慢隱匿在人群的背後。
隨著開箱,掀布,我不自覺的拿起手冊遮掩鼻子,
不知道是要避開刺鼻的福馬林味道,
還是要掩飾已經紅了的鼻頭。
此時已經聽不清楚司儀在說什麼,
我只知道身邊開始有此起彼落的啜泣聲。
我偷看了隔壁的大體一眼,
真的不好看,像是魔戒裡哈比人的巨大版。
然後,眼淚開始莫名的一直掉。
或許是當初媽媽離開時我們都沒有親眼見到大體,
所以總是可以當作她只是遠行,
然而只差三步距離,就是一個血淋淋的殘酷事實,
無論誰,都無法輕易面對。
最後,要將布蓋回時,我還是忍不住好奇的瞄了一眼媽媽。
一眼,就那一眼,足以烙印在我心中一輩子。
沒有震驚,沒有害怕,但卻無法忘懷。
這下子,再也不能欺騙自己,她沒有往生。
很難說服自己承認,她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那裡。
而且躺了很久很久。
心裡也有一份震撼,第一次看見大體的震撼。
最後學生們跟家屬答禮,校方不斷要同學跟家屬好好擁抱,
當下我真的很難繼續逞強,和這些孩子們擁抱。
可是很感恩她們,當我看見同學眼眶也是泛紅時。
稍微平復一下情緒,終於要離開這裡,離開媽媽身邊。
我腦海裡不斷想著,媽媽感受得到嗎?她會因我們的再次離去感到不安不捨還是面帶微笑的送我們離開呢?
每個家屬都有一個餐盒可以領取,學校要學生跟家屬們好好話家常,
因為從此就是一家人。
這說法很好,也讓家屬感受到大體老師不是只是躺在那裡的一個教學工具。
於是大家彼此帶開,有點尷尬又有點共鳴的開啟話題。
我們也在那裡跟學生們聊了好一會兒,
其實尷尬沒多久,當我收起眼淚後,就能帶出話題與她們聊天。
慢慢氣氛熱絡輕鬆,沒有那些感傷,只有此起彼落的笑語。
雖然只見兩次面,卻覺得她們好可愛,好親切,好像自己的弟弟妹妹。
突然,我想起媽媽以前對待學生的方式,
她一定會覺得這群孩子很貼心很可愛,
一定很樂意當她們的老師甚至可能當乾媽都沒問題。
聊了一個小時左右,準備離開了。
可能是最後一個小時的歡談,稀釋了原有的難受。
走的時候沒有這麼不自在,怎麼來,怎麼回去。
或許也是媽媽挑中了這群學生,讓她們跟我可以相談甚歡,
讓我可以好好的離開這裡吧。
我一直幻想著到我離開台中前,會感應到媽媽有什麼訊息。
可是睡著了,什麼都沒有。
倒是有件離奇的事情,
這一個禮拜以來我遇到好多台中朋友,
跟我買紙膠的,交換的,從台中北區、中區、西區,一直到今天我回家,
遇到兩個南區。
兩個南區的朋友一個門牌號碼是媽媽生日,還住四樓;
一個居然就是中山醫的學生,住學校宿舍!
這是什麼樣的機緣緣份?
有人說是不是媽媽要暗示什麼,
我想可能想藉由好的緣份來告訴我,
她在那裡很好,就如同我遇到的好人們一樣,
那是個友善美好的環境,她託了這些善良美好的人,
給我捎來好的訊息。
希望是如此,又或者是,媽媽也不願輕易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繫情誼,
所以讓我時刻都記得,那個有她在的地方。
今天之後,我對台中有著另類的感情。
那是我媽媽最後安息的地方,是她之後的歸屬。
原以為我會一邊打著上面的文字一邊又哭得唏哩嘩啦,
但一邊忙著孩子跟回覆訊息,分散了注意力。
心裡卻一直掛念著,心神不寧。
今晚,又該怎麼入睡呢?
至少,我很確定,我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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